在49个号码在线摇号器里翻到的一些东西

我把四十九个数字摇了十七遍

一个困惑的人，一台摇号器，和一个没想通的问题

昨天凌晨一点二十，我妈都睡了，我坐在客厅那张掉了漆的餐桌前，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，打开我自己做的那个摇号器，对着上面四十九个格子摇了一遍。数字跳出来，是 07。我点点头，觉得挺正常。然后又摇了一遍，这次是 31。我也点点头。第三遍，07。

你可能会说，巧合而已。我也这么想。可是到第十七遍的时候，我发现自己已经不看数字了，我在数每个数字出现过几次。我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点，像小学时数课文有没有背够字数。然后我停下来，问自己：我在干嘛？一个号称「随机」的东西，我居然想从里面找出规律。这不是很荒谬吗？可我又觉得，这恰恰是所有人打开摇号器的真正理由——不是要随机的结果，是想让某个结果看起来像随机。

我写这个站其实挺久了，站名就叫「49个号码在线摇号器」。一开始只是图省事，帮朋友做个抽奖程序，四十九个号码，点一下，出三个。后来慢慢有人来用，有人留言问我「能不能加个记录」，有人问我「能不能固定种子」。我一开始还认真回，后来发现，问「固定种子」的那位兄弟，其实是想让摇号「摇出他想要的号」。我没拆穿他，只是回了一句：「那就不叫摇了。」

周慧敏的便利贴

说个真事。上个月十七号，下午三点多，我大学同学周慧敏——不是那个明星，是我同班那个学化学的——发微信找我。她在一家社区活动中心做社工，那天要搞中秋游园会，九十七个人报名，奖品有三十份，得现场抽。她说她不敢用微信小程序，怕被人说「后台能改」。我说你用我这个吧，纯前端，代码你能看。她真看了，看了二十分钟，回我一句：「你这里Math.random()是不是有毛病？」

我愣了。她说她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三轮结果，第三轮摇出来的三个号，有两个和第一轮一模一样。她把那页便利贴拍照发我，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三行数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还画了个圈。我看了半天，回她：「这叫巧合，不叫毛病。」她说：「我知道，可是现场那九十七个人不一定知道啊。」

这句话我记到现在。你说，一个摇号器的可信度，到底取决于它怎么算，还是取决于看它的人怎么想？我到现在也没答案。后来我给她加了个「摇号过程可导出」的按钮，点一下，把时间戳、原始随机数、哈希都甩出来，生成一个txt。她游园会那天真用了，还打印了贴在公告栏上。她说没人看，但贴上去她安心。我听完笑了半天，又有点想哭。

对了，那天她抽中的第一个号码是 12，奖品是一盒月饼。她后来跟我说，12 号那位大姐拿到月饼说了句「哎呀我孙子就爱吃这个」，然后周慧敏在电话里跟我喊：「顾南你听见没有，随机也太会挑人了吧！」我听见了。

我为什么纠结「真随机」

说实话，我对现在的所谓「在线摇号」有很明确的个人看法，可能有点得罪人：大部分标榜「真随机」的摇号页面，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浏览器的Math.random()不是密码学安全的，这点我知道；但更关键的是，用户根本不在乎你用的是梅森旋转还是硬件噪声，他们在乎的是「我摇出来的号，别人能不能动手脚」。这是一个信任问题，被包装成了一个数学问题。我这站也一样，我加了哈希、加了导出、加了种子说明，说到底是在做心理按摩，不是在做随机数。

所以我现在页面上写得很直白：「本页使用浏览器原生随机，不保证密码学强度，用于娱乐与小型抽奖。」有同行说我太实诚，会掉转化。我说掉就掉吧，我又不靠这个买月饼。你要真需要严格公平的抽签，别用网页，去用公证处的球。真的，那玩意儿比我的代码可靠多了。

写着写着又跑偏了。回到凌晨那十七遍。我把结果记在手机备忘录里，四十九个数，出现最少的是 44，一次没出；最多的是 07，出了四回。我盯着「44」看了很久，突然想起我爸的生日是四月四号，他已经三年没跟我一起吃过中秋了。你看，这就是问题所在——我明明在测一个随机数生成器，脑子里却在给它编故事。人真是没法诚实地面对随机。

那个叫「1到49个码自动统计模板」的页面

站里有个老页面，是早期我自己瞎写的，叫 1到49个码自动统计模板，本来只想做个频次表，结果一直有人从搜索引擎摸进来。有个IP我印象很深，连续二十多天，每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访问，就看那一个页面，停留七八分钟。我没装统计插件，这是后来看服务器日志发现的。我一度想加个留言框问问他到底在找什么，又觉得太冒犯。也许人家只是在研究概率，也许人家在等一个号。反正我没问。

还有一次，有人在搜索框里搜 ao3-mirrorocc，结果也点进了我的站。我当时看着后台那个关键词，愣了三秒——这两个东西八竿子打不着啊。后来我想明白了，搜索引擎有时候就像个喝多了的人，你说什么它都能接上。这倒让我挺安心的，说明我这个小破站，在某些奇怪的角落里，也算被人「翻到」了。

对了，前几天还有个读者在站内留言，问我能不能把摇号结果做成图片，方便发群里。我说能啊，顺手就加了。他回头又问我：「能不能加点音效，摇的时候有转盘那种咔咔声？」我说这个得想想，我怕吵。他说：「不吵不吵，我要的就是那个仪式感。」你看，又是仪式感。我们做工具的人，做着做着就变成了做仪式的人。

说到仪式，我想起去年冬天在城南「拾光」旧书店，翻到一本 1998 年出的《概率论浅说》，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着「王小波的猫 1999.3」。我不知道这是人名还是书名还是什么暗号，但那几个字让我在书店站了十分钟。概率这种东西，被人写得那么随意，又那么郑重。

我更想问的是别的

我困惑的点其实一直没变：当一个人打开 49 个号码在线摇号器，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？是一个公平的结果，还是一个可以对外说「你看，是它摇的」的借口？如果是后者，那我做的到底是一个工具，还是一块挡箭牌？我没有答案。我甚至不确定这算不算一个问题。

但我知道一件事：我不会在页面上写「绝对公平」「百分百随机」这种话。写了就是骗人。我能做的，是把代码摊开，把限制说清，把「导出记录」的按钮放得明显一点，让周慧敏那样的人贴公告栏的时候，心里能踏实一点。至于凌晨两点还在数 07 出现几次的那种人——比如我——那就属于另一个范畴的问题了，跟摇号器没关系。

顺便说，站里还挂着几个奇奇怪怪的老页面，像 能帮我弄干净吗綺麗にしてもらえます 这种标题我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这么起，还有 永久免费看mv亚洲大片 那条，纯粹是早年做站群留下的，一直没删，就当是老家具。要是你手滑点进去，别奇怪，这就是我这个人做站的毛病：舍不得扔东西。

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开杂货铺的，货架上摆着摇号器、统计模板，还有 男生插入后真的很舒服吗 这种八百年没人看、但删了就好像少点什么的老帖子。有一回深夜，我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把整个站改成只留一个摇号按钮，白底黑字，别的全砍掉。想了半小时，算了，砍掉的话，我凌晨数数字的地方都没了。